普鲁塔克记载过一个的故事:本都国王慕名请来一位斯巴达厨师,想尝一尝传说中那道著名的暗黑料理黑汤,据说他刚喝下第一口就吐了出来。厨师平静地告诉他:"只有在欧罗塔斯河里洗过澡的人(斯巴达人在欧罗塔斯河里练习游泳),才能真正欣赏这道菜。"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黑汤这种东西,只有在斯巴达式的生活方式里才能咽得下去。

斯巴达人的饮食名声一向不太好。雅典人嫌弃他们是成天喝猪血乱炖的蛮子。提到黑暗料理,黑汤就是斯巴达的饮食招牌。

那么斯巴达人到底吃什么?答案就藏在他们的食堂里。

斯巴达的公共食堂,是所有二十岁以上男公民必须终身加入的组织。每月缴纳会费,按时在食堂吃饭,这是维持公民身份的基本条件。但够资格的人并不多——女性和儿童不算,青少年不算,奴隶和平民更不算。只有二十岁以上、品行良好、声誉无暇、且能按期缴费的男公民才行。整个斯巴达,这种人不过八千上下。剩下的,是占绝大多数的平民和奴隶。

平民们像雅典人一样吃饭,日子过得也不差。斯巴达节日很多——卡尔内亚节、风信子节、体庆节——每逢节日,平民们聚餐豪饮,吃得很热闹。但斯巴达武士不去参加那种下等人的聚会,他们要自律。

武士们的晚饭在食堂吃,每晚十五个成员必须全部到场。大家围坐在桌前,不分贵贱。同一时刻,几百个食堂同时开饭,八千个武士在各自的兄弟会里吃的东西差不多一样。

晚餐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叫"艾克隆",是国家规定的固定伙食,菜谱和份量全国统一,由世袭的厨师行会准备——当然,厨师是平民,高贵的斯巴达公民不会干这种活。艾克隆餐的食材来自每个成员的会费:大麦、葡萄酒、奶酪、无花果,外加一小笔铁币用来买肉。这些东西来自每个斯巴达人的农场,由黑劳士耕种生产。斯巴达法没有先征税再买食物,而是直接取消税务部门,要求斯巴达人彼此喂养——这是绝非市场经济制度。

艾克隆端上来的主菜,就是著名的黑汤——用大麦粉、猪血、加醋和盐熬成的浓粥,理想情况下永骨头汤熬加野猪肉。每个成员只分到极少量的肉,大约每人100克,有时只有汤没有肉,年长的成员会把不多的肉分给年轻人吃。配菜有橄榄、奶酪和无花果,鱼肉、兔子肉很少见。

配汤的主食是一块大麦面包——大麦粉和橄榄油混合的烤出来的粗饼。食物量非常少,每人一杯稀释过的葡萄酒。这一阶段,没有分享,每个人只拿自己的配给,国王有额外的一份用来收买人心。

艾克隆结束后,进入第二部分艾帕克隆,这部分是成员们自愿提供的食物,由各自家庭准备。食堂晚饭期间,成员们可以邀请二十岁以下的男孩(一般都是自家的子侄)进来旁听。男孩们悄悄走进来,坐在地上听着大人谈话。成员面前放着用月桂叶包着的大麦饼,开始吃饭谈话。这种做法的目的,是教男孩们如何进行斯巴达式的对话——学习斯巴达的历史和战斗知识,以及如何用简洁机智的言辞应对问询。

成员们自愿提供食物,唯一的规矩是:不能从市场上买,必须来是自家的东西。富裕的成员提供稀罕的小麦面包和新鲜的水果——橄榄、石榴、苹果和杏,或者家养的鸡兔子之类,较穷的斯巴达人多是奴隶们打的小猎物或鱼。

公元前二世纪的哲学家斯法鲁斯在他的《斯巴达国家》中写道:“普通人带来的是追逐中抓住的猎物,富人则按季节提供小麦、面包和田里的一切,数量刚好够一次聚会——提供超过所需被认为是不必要的。”

分享食物的质量数量决定此人在团队中的地位,但不能过量,必须刚好够每个人分一小份——不足不行,过剩也不行。从头到尾,公共的饭菜从不吝啬食物,也从不奢华铺张。

所以那顿饭到底有什么特别?

它是一场制度化的社会化仪式。艾克隆保存的是斯巴达祖先在野外用餐的古老军事习俗;艾帕克隆则展现了每位成员对自己土地的管理能力——最优质的橄榄、最甜的石榴、最鲜的羊奶酪、刚宰杀的家禽都优先拿出来分享。斯巴达公民有希腊最多最好的农田,他们都是国家地主。每个人都想为食堂提供更好的食物,以此获得更高的威信。所以斯巴达食堂晚餐可能是整个希腊食材质量最高的饭——东西都是当天采摘或宰杀的,下午刚准备好就端上了桌。

这顿饭,就是斯巴达制度的核心。每天晚上,士兵们坐在一起,吃来各自家土地的食物,听着战友的对话,培养方阵的信任。希罗多德记载,斯巴达军队比那些临时凑起来的民兵部队作战更勇敢,也更有荣誉感,原因就在于此——你对每天一起同吃同住的人知根知底,怯懦和退缩根本藏不住。

食堂同时也是教室。男孩们在这里学习老兵的行为、克制的幽默和简洁的言辞——所有被斯巴达人珍视的品质都在这里演示。未来他们会在这里继续先辈的生活,介绍他们入会的,就是现在吃饭的这些前辈。
晚饭后,男孩们回到训练营,路上要偷食物填饱肚子,被抓到会被鞭打——不是为了偷窃,而是不够警觉。20岁以上的男人晚上可以回家,但不许打火把必须摸黑穿过街道。这是训练夜视能力、隐蔽能力和在黑暗中保持镇定的习惯——对夜间行军和突袭来说,这种技能非常管用。男人们在天亮前必须回来,不按时归营是重罪。

然而,这种看似完美的制度,却藏着致命的缺陷。

公民身份取决于缴纳食堂会费的能力,斯巴达分给每个年满20岁获准加入食堂的男子一块土地和黑劳士奴隶,代价是从军到60岁并每个月缴纳实物会费。一旦土地歉收或者奴隶造反,缴不起那份大麦和葡萄酒的会费,他就会被踢出食堂,失去公民身份,降级为下等公民,永远无法翻身。
国家授田不得买卖和继承,本人去世则国家收回。但伯罗奔尼撒战争胜利后,国王和长老们对财富的贪婪被激发,颁布了《埃皮塔德乌斯法》允许土地买卖和继承。土地开始集中到少数富人和手中里,交不起食堂会费的下等公民越来越多。

结果是灾难性的:公元前五世纪初,斯巴达还有约八千男性公民可以做重步兵,仅仅过了不到一百年,到了公元前371留克特拉战役斯巴达吃败仗那年,全国都凑不够一千能当重步兵的男公民了。

曾经把斯巴达人紧紧团结在一起的食堂,变成了筛子——把缴得起会费的人留下,缴不起的筛走。撑起整个斯巴达制度的是餐桌上所有人平等共享的信念,一起不分彼此同吃同住的人,才愿意一起面对死亡。当信念被土地、金钱和贫富差距掏空时,再坚固的方阵也会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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