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说法完全不能解释:
为什么缠足在乡村农业人口中是极为普遍的现象,而并非精英阶层女性所独有?
为什么将缠足分布图与中国的农业区域对比,结果发现在气候寒冷、沙漠及山区等不适宜定居发展农业的地区,缠足是逐渐减少的;缠足兴盛并持续的地方,是汉人占据的农业区?
如果缠足行为是由道德改革家倡导新观念、普及教育所打破的,那么,为什么在妇女文盲率100%,女性没有识过字、甚至一天学也没上过、1930年代左右的乡村里,缠足自然消亡了?

两位女性研究者,通过跨越8个省份(包括安徽、河北、河南、山东、陕西、山西、云南和贵州)、16个乡村调查点的1943位女性的田野调查,得出了一个简单却残酷的结论:

本质来说,缠足,是为了管理女孩的手工劳动。
——当需要长期以坐姿从事的手工劳动仍然维持着家庭收入,并作为完成家庭经济义务之辅助渠道时,缠足就会持续下去。

研究者发现,事实上“女孩与妇女的手工劳动对前工业时期中国经济发展的贡献是巨大的,但人们对此缺乏最起码的了解。”

——在华北平原,庞村1930年前出生的女孩,从事纺织业的平均年龄是8.6岁,81%的庞村女性少女时代要纺棉花,75%的出售纱,46%用织布机生产家庭自用产品,22%曾在婚前织过苇席且用于销售。

那些受访的曾缠足的老年女性,讲起自己的劳动经历时,会自豪地解说,
她们会“从老式木箱中翻腾出还留着的手工制品,展览自己裁剪的衣服、一摞摞漂亮的被褥、手工织出的床单、绣花布鞋等等。”
“她们谈起手工纺织品时,充满着独特的个体经验,因为这些纺织品曾经是农村人必不可缺的,代表着女性的尊严,承载着如此多的回忆。”

然而,世界在巨变,伴随着纺织业与交通业的技术革新,乡村家庭织布者同时受到工业化及新式手工织机的竞争碾压,直到手工劳动永远失去其价值为止。

与之并行的,便是缠足现象急剧减少。
研究者认为,取消缠足的动机,主要是对妇女受限于家务劳动的低生产率的蔑视,是对家庭手工劳动再也无法盈利这一现状的认识。
【可见图一,云南通海各出生年份群体的缠足率与女孩从事纺织率的图表对比。】

这算进步,却是苦涩的。

倘若纺织业领域中的重大变革削弱了自古以来对乡村女性手工劳动的尊重和依赖,随之而来的是什么?
——两位女性研究者写道:“当社会中有一大批人都缺少劳动机会,这一群体便会丧失社会价值。”
【即使一部分女性能在东部沿海城市(如上海棉纺厂吸纳小女孩当学徒工)中找到就业机会,可在乡村,仍有数以百万计的妇女正在失去纺线织布的收入。】

历史学家沃克曾这样描述当时中国乡村经济的变迁:
“到了 1920 年代,乡村的衰落……直接指向女性,例如溺女婴、童婚、暗娼活动与典妻以及买卖妇女等,均处于明显增长之中。”

到了20世纪中期,在中国不断建设现代经济的诉求中,国家政策想尽办法让妇女走出家门,从事能创造更大产值的劳动,才彻底终结了缠足,彻底开启了社会转型的新纪元。

以上内容,只是一本副标题为“追溯中国乡村缠足现象的消逝”的书的一角。
在这本经多年努力而成的著作中,两位女性研究者想拆穿的,是“数亿女性为了审美痛苦畸形”的迷思,想让人们看见的,是“中国前工业时代被忽略和被遮蔽的年轻弱势女孩劳动者的经济史”。

她们在结尾写道:

“总而言之,那些认为数亿妇女给女儿缠足的行为背后,是某种对无用之美的神秘追求的讨论,现在是时候彻底落幕了。”

——《年轻的手与被缚的足:追溯中国乡村缠足现象的消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3月

如果希望看到两位女性研究者的详细田野调查及论证过程,包括研究方法、各省女性的访谈、实地拍摄的图片、统计图表、计算公式等,推荐阅读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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