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做翻译文学的同行聊，我们最近都发现了译者交来的译稿，跟AI软件呈现的中文译本高度雷同。到什么程度呢？很多段落几乎逐字逐句一致，甚至连一些错词、误解和句法选择都高度重合。当然也能看到译者做了一些试图“抹平”的工作，把词语前后串一串，句式调一调，似乎想掩盖AI的痕迹。但这样一调，有时候反而还不如AI。

我和同行这两本书都是文学性很强的作品，也就是一般认为AI还无法完全取代人类的领域。但从我们收到的译稿来看，文学翻译中原本属于译者的大量工作已经被转移给了AI。结果就是编辑还要在这个“润色”过的AI稿基础上，重新承担大量原本属于译者的工作。

也许有人以为我用我的账号，你用你的账号，我是现在翻译的，你是几个月后翻译的，我改了几个提示词，所以最后生成的译文应该是高度个性化的。实际上对于一段确定的文学文本来说，只要模型版本相同，提示词大致相同，生成的结果往往惊人地一致。

以前即便一位译者水平有限，交上来的稿子仍然是他自己的理解结果。作为编辑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包括他的阅读能力、语言能力、知识储备，甚至他的误解和偏见。很多问题确实存在，但它们是有逻辑、可追溯的。现在面临的却是一种新情况：AI初译，译者做表层修饰，编辑承担最终质量责任，有时候甚至不得不深度重译。

以前编辑需要补译者的一些（很多时候是不可避免的）窟窿，现在补的是AI对文学语言的误判、对语境的误读、对作者叙述声音的抹平，还要补译者为了掩盖AI痕迹而进行的二次破坏。这种二次破坏最让人头疼，因为AI至少是在进行一种稳定的语言生成，而那种抹平式的修改不是为了让译文更好，只是为了让它看起来不像AI，于是修改原则往往变成了制造人/机差异，而不是忠于原文，提升中文表达。

这种稿子也有种特殊气质：中文流畅，逻辑完整，几乎没有语法错误，但它没有“声音”，没有节奏，没有文学判断。它没有任何地方显示出，一个译者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犹豫过，为了找到那个最贴切的字词纠结过。

对文学作品来说这是致命的。文学翻译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把意思简单转换过来。如果只是做信息转换，那今天的大模型已经非常接近了。文学翻译真正稀缺的部分是判断作者此处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用了这个词而不用另一个词，句子的呼吸、节奏甚至留白在哪里，独属于叙述者的声音是什么？文学译者需要判断哪些地方应该保留原文的陌生，哪些地方应该归化中文的自然。这些能力首先属于阅读，其次才属于翻译。

我们现在遇到的这个情况，甚至比译者水平有限更麻烦，因为以前水平有限的译者，至少还在自己阅读。但如果把阅读本身也外包出去，原文进中文出，中间最重要的那一环已经消失了。译者可以不再与文本发生任何深度的联系。

当AI达到中等译者水平的时候行业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但没想到这么快。文学翻译和信息翻译从来不是同一种劳动。如果译者把主要工作变成对AI初稿进行局部修饰，那么翻译文学整个生产链条都会很快颠覆，以前的模式将不再适用。我们需要重新想一想文学译者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关于阅读，关于判断，以及为每一个翻译选择负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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