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中国正悄然让农村流动人口的生活变得更容易China is quietly making rural migrants’ lives easier

臭名昭著的户口制度正在放松。马克思大概会赞同

曾有一位冒失的提问者问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能否说出一个既正确、又并非老生常谈的社会科学原理。这位诺贝尔奖得主给出的答案是“比较优势”——即便一个国家在所有领域都比另一个国家更擅长，双方依然能够通过贸易获益。遗憾的是，这一原理如今已不再时髦。那么，这里不妨再提出另一个同样正确、同样不平凡，而且更契合当下时代的问题：如果中国人没那么节俭，中国与世界其他国家之间遭遇的贸易战或许会少得多。

中国之所以惹恼贸易伙伴，是因为它出口的商品多于进口，赚得多、花得少。其中，“少花钱”的主力之一便是中国家庭，而它们的储蓄率异常之高。中国的流动人口尤其节俭，而且人数庞大。截至2025年底，从农村进入城市工作的人员达到1.31亿人。（如果算上不工作的家庭成员以及居住在户籍所在地之外的城市居民，更广义的“流动人口”已超过3.57亿。）

这种节俭反映的是不安全感。尽管他们生活和工作于繁华都市，许多人在户口制度——一种内部通行证制度——下，户籍仍保留在出生村庄。正如一位作者所言，这在城市内部筑起了“看不见的墙”。它使新居民更难在居住地获得完整的社会保障与公共服务。因此，他们不得不拼命储蓄，以备不时之需。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经济学家易之旭等人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在2012年至2022年间，持农村户口、居住于城市的流动家庭，其储蓄率平均比拥有城市户口的类似家庭高出6.8个百分点。

户口改革有可能减少这种“预防性储蓄”。流动人口如果增加消费，中国企业就不会有那么多过剩商品倾销到全球市场。这将缩小中国的出口顺差，并缓解与世界其他国家之间的贸易紧张关系。这里一个并不显而易见的推论是：解决贸易战的答案，也许不是关税，而是户口改革。

中国长期坚持内部户口制度，有多方面原因。1956年，中国政府曾对其所谓农民、复员军人和其他农村人口“盲目流入”工业中心感到不安。政府依赖户口制度来防止贫民窟蔓延，并维持人们与土地之间的联系——土地在艰难时期能提供退路。当工作机会枯竭时，中国的农民工往往会分散返回村里的土地，而不是在城市中形成令人担忧的集结力量。此外，如果没有户口制度，中国还需要另一套机制来决定谁有权在集体所有的农村土地上耕种和建设。

因此，中国对这一制度的改革一直是渐进且不均衡的。这也使得总结改革进展、尤其是量化改革成果变得困难。一些学者曾尝试给不同城市的户口门槛“打分”，但这些数字多少带有主观性。另一些人则不看政策，而是观察结果：户籍人口增长了多少？但这些看似更客观的指标同样可能误导。一个有吸引力的城市发放更多户口，不一定因为门槛宽松，也可能只是因为人们更愿意努力满足条件。

2024年，来自成都西南财经大学的陈竹，以及山东大学的尚倩倩和张继鹏发表了一项颇具巧思的研究，试图绕开这些问题。他们首先查阅各城市官方文件，识别流动人口获取户口所需跨越的门槛；随后估算该城市流动人口中，有多少比例能够满足这些条件。他们将这一指标称为“落户概率”。（考虑到改革本身可能吸引受益人口迁入，他们以改革实施前数年的城市人口为基准进行计算。）

从表面上看，他们的指数显示，过去15年中国的户口门槛已大幅放宽。2011年，普通城市中仅有46.9%的流动人口如果申请的话能够获得当地户口；到2024年，这一平均值已升至94.6%。不过，作者指出，这一指数可能遗漏了官方文件中未体现的实际障碍。例如，南方城市东莞在2018年宣布将“坚决取消”大学毕业生落户限制，但在实际操作中，许多申请者仍被要求提供数年的社保缴纳记录。

与此同时，中国最大、最富裕城市的门槛依然很高。北京的落户概率仅为0.19%，上海则为1.44%。《经济学人》计算显示，如果按各城市GDP加权，平均落户概率将从94.6%降至不足80%。

而“有资格落户”并不意味着“真的会落户”。并非所有有资格获得城市户口的人都会申请。许多农村流动人口不愿放弃家乡土地权益。一项2017年的调查发现，在那些较容易落户的城市（即落户概率高于50%的城市）中，不想定居的流动人口反而多于想定居的人。这个现象大概会让马克思——这里指的是格劳乔·马克思，而不是卡尔·马克思——立刻会心一笑：一个有闯劲的流动人口，不会想要那些太轻易就愿意接纳他们的城市户口。

更“丝滑”的城市

幸运的是，伴随户口更容易获得的改革，也出现了让户口本身变得没那么必要的改革。在许多城市，没有本地户口也不再绝对妨碍居民参加社保、购房或让孩子进入公立学校，尽管其他障碍仍然存在。5月22日，中国国务院再次敦促各城市继续推进这类改革，向未落户居民扩大公共服务覆盖范围。

这些改革似乎也正在改变中国人的储蓄习惯。IMF经济学家发现，拥有与不拥有城市户口的城市居民之间，其储蓄率差距已从2014年的11.8个百分点缩小至2022年的3.2个百分点。若想阻止贸易伙伴为中国商品筑起关税高墙，中国就必须继续拆除城市中那些“看不见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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