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nkirk,世界是由原子组成的

1987 年,日本科学家石野良纯在研究大肠杆菌基因组时,偶然发现了一段奇怪的 DNA 序列。

一些相同的片段反复出现,中间夹杂着不重复的间隔序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如实记录了下来。

这些间隔序列后来被称为 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Short Palindromic Repeats,成簇规律间隔短回文重复序列,简称 CRISPR。

正是这个发现在几十年后诞生了 CRISPR 基因编辑技术,然而在最初并没有人知道这些序列究竟是干嘛的。

在被发现后直到近 20 年后的 2005 年,多个研究组才开始意识到,这些间隔序列竟然和已知病毒的 DNA 高度吻合,它是细菌的适应性免疫系统。

它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

· 病毒入侵 ,细菌截取病毒的 DNA 片段

· 将其储存进自己基因组的 CRISPR 区域,这段存档的病毒 DNA 片段就叫间隔序列

· 下次同种病毒入侵时,细菌转录出对应的 RNA

· RNA 会引导一种叫 Cas9 的蛋白质精准找到病毒 DNA

· Cas9 像剪刀一样将病毒 DNA 切断,病毒失活

到了 2012 年,詹妮弗·杜德纳和和埃马纽埃尔·沙尔庞捷合作,发表了一篇划时代的论文,证明:

CRISPR-Cas9 系统可以被人工编程。只需更换引导 RNA 的序列,就能让 Cas9 切割任意指定位置的 DNA。

这就是基因编辑技术的原理,她们因此获得 2020 年诺贝尔化学奖。

CRISPR 究竟是如何从细菌的自身免疫变成了基因编辑技术的呢?

杜德纳和沙尔庞捷在研究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 Cas9 根本就不在乎那段引导 RNA 是从哪来的,它只认 RNA 的序列,RNA 指哪,它就切哪。

细菌免疫的流程是:

病毒 DNA 片段 → 转录成引导 RNA → 引导 Cas9 → 切断病毒 DNA

那我们只需要把第一步替换:

人工合成引导 RNA → 引导 Cas9 → 切断任意目标 DNA

这样就可以让 Cas9 成为一把剪刀,RNA 序列理论上可以任意设计,那么基因组里任何位置就都可能成为目标。

在切断之后,细胞会启动自身的 DNA 修复机制,这个机制有两条路径。

路径一:NHEJ(非同源末端连接)

· 细胞粗暴地把断口粘回去

· 往往引入小的插入或缺失

· 导致基因功能丧失(基因敲除)

路径二:HDR(同源定向修复)

· 如果同时提供一段模板 DNA

· 细胞会参照模板精确修复

· 实现基因的精确替换或插入(基因编辑)

这就是 CRISPR 基因编辑的原理。其实在 CRISPR 基因编辑技术出现之前也有基因编辑技术,当时主要有两种工具,ZFN 和 TALEN。

它们的基本思路和 CRISPR 相同,都是先定位再切割,也需要一个识别模块来找到目标位置,然后再把 DNA 给剪断。

但它们都是用蛋白质来识别目标,每次换一个编辑目标就要重新设计一个全新的蛋白质。

然而蛋白质设计极其复杂,需要专业团队,耗时耗力,花费甚高。所以在 2012 年之前,基因编辑是少数顶尖实验室才玩得起的技术。

2012 年,CRISPR 把识别模块从蛋白质换成了 RNA,RNA 的难度与成本大大降低,门槛断崖式的下降,几乎所有生物学实验室都能够用上基因编辑技术,相关领域的研究也迅速发展。

这个技术从诞生到引发巨大争议,也只花了短短几年时间。2018 年 11 月,贺建奎宣布他已经编辑了人类胚胎的 CCR5 基因,可以免疫 HIV,两个经过基因编辑的婴儿露露和娜娜已经出生。

此事在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还促使了限制基因编辑人类胚胎技术的法律通过,贺建奎也因此入狱。

2023 年底,美国 FDA 批准了 Casgevy,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获批的 CRISPR 疗法,这正是用来治疗大名鼎鼎的镰刀型贫血症的。

镰刀型贫血是因为成人血红蛋白基因突变,但人体胎儿期有另一种血红蛋白 HbF,出生后会被“关闭”,CRISPR 敲除关闭 HbF 的基因 BCL11A,就可以让患者重新表达胎儿血红蛋白,绕过缺陷。

乍看之下,2023 年批准的 Casgevy 技术和 2018 年贺建奎编辑 CCR5 基因好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为了免疫某种疾病,为什么贺建奎最终坐牢,而 Casgevy 技术最终获批?

其实是这样的,Casgevy 技术编辑的只是患者自己的血液干细胞,这些细胞被取出编辑,然后再输回患者体内。编辑的效果只会存在于这一个人身上,不会遗传给他的后代。伴随着这个人的死亡,被编辑过的基因也就消失了。

但是贺建奎编辑的是人类胚胎,受精卵里每一个细胞都携带着这个编辑基因,这个基因会遗传给他们的后代,留在人类基因库里。

贺建奎开了这个先例,虽然马上被法律堵住了,但真的能永远堵住吗?恐怕很难。

因为我们很难真正阻止一个技术从治疗疾病走向优化身体。假如某种药物可以治疗多动症,然后没有多动症的人发现吃了这种药物之后也能让自己更加专注,提高智力表现,他能够忍住不用吗?就算他不用,别人用了怎么办?

基因编辑技术现在可以用来治疗某些疾病,但谁能够忍住不用它来优化一下身体呢,一开始仅仅是些不大不小的优化,处于治疗疾病与优化的模糊地带。再之后则是大幅度提高智力、体能、外表,最终走向按需定制基因组合。

就算法律禁止也难免有人不惜违法也要编辑,就算某个国家的法律禁止了,但如果另一个国家法律开了口子允许呢?还是那个问题,别人编辑了,你怎么办?

CRISPR 给了人类一把可以改写生命本身的笔,但人类最终会不会用这支笔来改写自己,又会改写成什么样子,现在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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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ttps://daily.zhihu.com/story/9792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