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tlantic的文章,对出生率问题,不妨淡定一些The Case for Chilling Out About Birth Rates

即便生育率下降的趋势在不久的将来不会逆转,其后果也不太可能是世界末日式的灾难。

人类历史上,是否曾有过一个时期,人们没有为人口问题感到恐慌?1798年,英国经济学家托马斯·马尔萨斯写道:“人口增长的力量远远超过土地为人类生产生存资料的力量,因此,过早死亡必然会以某种形式降临人类。”当时,人类总人口只有10亿,却没有掉进马尔萨斯式的人口陷阱。得益于工业革命,人类不仅迎来了人口规模的巨大扩张,生活水平也大幅提高。

一个多世纪后,当世界人口超过20亿时,人们担心的却变成了即将到来的人口萎缩。1938年,美国经济学家约瑟夫·斯彭格勒颇为自信地预测:“在未来25年内,真正的人口减少——也就是死亡人数持续、长期超过出生人数——将在几乎所有欧洲国家显现。”等到斯彭格勒预言的期限过去时,战后“婴儿潮”已经全面展开,人口问题的担忧又重新回到了马尔萨斯主义的轨道上。1968年,斯坦福大学人口生物学家保罗·埃利希在《人口炸弹》(The Population Bomb)一书中宣称,“养活全人类的战斗已经结束”,而且很遗憾,人类已经输了。他警告说,在接下来的20年里,“即便现在启动紧急的大规模行动,仍会有数亿人饿死”。然而,世界人口却从35亿增加到了50多亿,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儿童死亡率也持续下降。

如今,人类总数刚刚超过80亿,担忧却再次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就在埃利希做出世界末日式预言前后,全球生育率开始下降,而且至今没有停止。在美国、欧洲,甚至印度,出生率如今都已经低于每名女性2.1个孩子的更替水平。2024年,韩国的“总和生育率”——即平均每名女性一生预计生育的子女数——仅为0.75。如果这一水平保持不变,就意味着100名韩国人最终预计只能拥有14名孙辈和5名曾孙辈。(韩国的总和生育率此后似乎略有回升。)除了非洲以外,达到人口更替水平的国家已经寥寥无几。按照目前的趋势,全球人口可能在2050年代达到90亿左右的峰值,随后开始下降——这将是自14世纪黑死病以来,人类人口首次出现收缩。

如今,法国人担忧“拒绝生育”(dénatalité);匈牙利人谈论“民族灭亡”(nemzethalál);塞尔维亚人则把婴儿潮的逆转称为“白色瘟疫”(bela kuga)。对于全球新右翼阵营中的一些知名人物而言,人口减少被视为对文明的威胁。意大利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曾警告,如果不采取大胆行动,意大利可能“注定消失”。埃隆·马斯克也经常把低出生率称为对文明最大的威胁。但这种人口恐慌可能会像此前那些人口恐慌一样,经不起时间检验。即便生育率下降在不久的将来不会逆转,其后果也不太可能是世界末日式的灾难。

所有这些骇人的预测,都建立在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之上:指数曲线。把一条拥有正增长率的指数曲线向遥远的未来延伸,它最终会趋向无穷;而拥有负增长率的指数曲线则会一路下降,趋近于零。比如,埃利希曾写道,如果20世纪60年代的人口增长率持续“约900年”,那么“地球表面将有大约60,000,000,000,000,000人”。也就是6亿亿人。如今,长期预测从另一个方向看起来同样可怕:韩国媒体警告,到2750年韩国可能“灭绝”;日本则有一座持续运行的时钟,有点像美国的国债计时器,一秒一秒倒计时,直到这个国家只剩下一个孩子——预计这一时刻将在2644年8月左右到来。

这些令人恐惧的模型的问题不在数学本身——一个人口每代减少一半的社会最终确实会走向灭绝,就像一个人口每代翻倍的社会最终确实会挤爆地球一样——问题在于它们背后的假设。要让这些预测成立,人们必须在数百年间始终坚定不移地维持某个特定的生育水平,一直持续到地球资源耗尽,或者人类消失。他们必须无视人口下降将如何改变家庭结构、房价、劳动力市场以及福利国家的运作方式,始终坚持原有轨迹。然而,过去一个世纪里人口经历的婴儿潮与生育低谷已经表明,这种假设有多么站不住脚。

家庭规模似乎会随着世界的变化而改变,而且这种变化很难预测。过去半个世纪里,几乎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人们都在选择少生孩子,尽管与此同时,人类平均生活水平达到了迄今为止最高的水平。这种同步发生的下降,让美国公共讨论中一些关于“婴儿潮逆转”的现成解释都显得捉襟见肘,无论这些解释来自左派还是右派。自由派认为,人们生育减少的原因之一,是儿童照护补贴不足、带薪育儿假不够慷慨,以及男性承担的家务太少。但这无法解释芬兰、挪威、瑞典等进步主义理想国的生育率为何也严重下降。社会保守派则把责任归咎于婚姻制度和家庭价值观的衰落。然而,即便是在印度、土耳其这样对非婚生育有强烈社会禁忌、异性婚姻规范也十分牢固的国家,出生率同样已经降至人口更替水平以下。

一个国家生育率最好的预测指标之一,是其人类发展指数——这一综合指标衡量预期寿命、教育水平和平均收入。随着社会变得更加富裕、受教育程度更高,人们想要的孩子也越来越少。而过去一个世纪的全球化资本主义已经大幅改善了世界各地的生活水平。1950年,世界人口中勉强过半数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当时极端贫困的定义是每天收入不足1.90美元。如今,即便极端贫困线已经提高到每天3美元,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人口占比也只有10%。试图理解人口趋势的社会学家提出了这样的理论:当人们确信基本物质需求能够得到满足后,他们开始更加重视个人自主和自我实现,而不是生儿育女。如果这就是生育率崩塌的原因,那么它显然很难通过政策轻易纠正。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发达国家采取的各种鼓励生育政策,通常都没有取得多大成效。

两个判断可以同时成立:人类并没有注定会逐渐消亡,但生育率也看不出会在近期大幅回升的迹象。后一个现实提出了一个问题:持续一段时间的人口收缩——哪怕最终能够逆转——本身是否有害?

许多经济学家会说,是的。2018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保罗·罗默提出的“内生增长理论”的核心观点是,经济最终之所以能够增长,是因为不断产生新的思想;这些思想由个人创造,却可以被其他人使用。人口停滞意味着能够产生思想的人变少了。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查尔斯·I·琼斯将这种情形描述为“空荡的星球”(Empty Planet)结果:经济增长不再呈指数式上升,而会随着创新陷入停滞而停滞。需要注意的是,这一模型预测的并不是生活水平崩溃,而是在遥远的未来某个时候,生活水平停止增长。去年,得克萨斯大学的经济学家迪恩·斯皮尔斯和迈克尔·杰鲁索出版了《人口峰值之后》(After the Spike),明确主张即使生活水平不会下降,也应该稳定人口规模,理由是“更多的美好总归更好”。“我认为,2150年的生活将比今天好得多,”斯皮尔斯最近对我说。但他认为,如果人口更多,生活会更好,因为每个人都将受益于医学、技术乃至娱乐领域累积下来的劳动成果。

即便如此,人类仍有办法缓冲人口减少带来的冲击。面对新思想供给不足的经济体,可以让更多劳动者投入这些工作,以此弥补缺口。“如果你告诉我,人口会停滞不前,甚至减少一半,我仍然可以让工程师和产生新思想的人保持原来的数量——只要让更多人从事这类工作即可,”休斯敦大学经济学家迪特里希·福尔拉特对我说。人工智能似乎也将提高发现新知识的速度,包括最高层次的研发工作——过去几个月里接连出现的突破性数学证明就是一个例子。麻省理工学院和伦敦商学院经济学家最近发表的一篇工作论文认为,“在不同国家之间,较低的出生率与较高的劳动年龄人口人均GDP增长相关……同时,对GDP总量或收入并没有负面影响。”(强调为原文所有。)这篇论文的方法论目前正受到积极讨论,但或许比这种相关性本身更重要的,是作者提出的解释:当处于黄金工作年龄的人越来越稀缺时,企业会通过开发能够提高生产率的技术来进行适应。

这并不是说出生率下降不会带来痛苦。今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布朗大学经济学家戴维·韦尔模拟了两种可能的未来:一种是美国维持大致人口更替水平的生育率,另一种是生育率只有这一水平的一半。他计算得出,在出生率极低的世界里,以人均消费衡量的生活水平将低8.7%。底特律以及其他“铁锈地带”城市已经说明,与人口增长带来的问题相比,人口收缩的问题更难处理——闲置的学校建筑、利用不足的基础设施等等。当人口减少时,企业能够接触到的消费者也会减少,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出现新的企业——就像匈牙利语播客的潜在听众规模天然远小于英语播客一样。

社会将越来越由老年人占据主导,并因此发生重塑。韩国政府的预测显示,从2045年开始,老年人将占该国人口的多数。有几个理由可以认为,这种人口老龄化会拖累经济。最成功的初创企业大多由40多岁的人领导,而不是60多岁的人。社会将产生巨大的照护需求,包括对身体疾病和认知障碍的照护,而这类工作劳动密集,很难大规模做好。由于世界各地生育的孩子都在减少,从海外输入照护人员的策略也将变得难以为继。政府已经在老年人身上花费了远多于年轻人的资金,因为取消已经承诺的福利待遇在政治上极其难以接受。当老年人真正成为人口多数、社会进入“老人政治”(gerontocracy)状态后,这个问题还会进一步恶化。即便现在,美国也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口结构上的逃生通道,可以避开福利待遇最终崩盘的局面。预计未来10年内,美国社会保障信托基金将耗尽资金,届时福利将立即削减22%。即便现在马上出现一场规模达到马斯克梦想程度的婴儿潮,也无法缓解这一财政压力,因为孩子通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长大并成为纳税人。

休斯敦大学经济学家福尔拉特认为,正在持续的“婴儿潮逆转”类似于过去发生的城市化以及农业人口减少等社会变迁。“这显然是偏好的改变,”他说。“它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后果,而这些后果将持续几十年。这可能会改变经济增长率。但归根结底——作为一个研究经济增长的经济学家,说出这话或许很有意思——谁他妈在乎增长率?增长率并不是你真正想要优化的东西。你真正想要优化的是福利和生活水平。”

从这个角度来看,生育率下降不太可能是一场灾难。关于未来的种种理论中,这种观点没有那些更加悲观的人口预测所具有的末日气息。但作为一种预测,它有一个更重要的优点:它或许真的会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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