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准时抵达。辉瑞从不迟到。这大概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几种确定性之一——比股市可靠,比爱情诚实,比任何一位领导的口头承诺都更值得信赖。我感到一种强制性的繁荣正在到来。我翻过身,带着一种由于化学物质加持而产生的、近乎盲目的自信,向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领地倾斜。我凑过去。她也凑过来。这件事进行到了某个相当具体的阶段。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电话。那种午夜时分专属的铃声——不是情人,就是灾难。通常,两者难以区分。我停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如果有人在这一刻拍下我的样子,大概会觉得那是一座被雷劈中的雕像——动作完整,姿态雄心勃勃,但彻底静止了。她接电话,我清楚地看见她整个人重新"上班"了。那是一种有别于生理状态的切换,迅速、彻底、毫不犹豫。好的,王总。我现在就改。她挂断电话,从床头柜夹层里拔出那台MacBook。屏幕亮起。蓝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被子下面我那块刚刚推上山顶的石头。充血的海绵宝宝在失去目标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尴尬的、纯粹的物理累赘。它胀痛,叫嚣,无处安放,像一个全副武装冲上战场却发现敌军已经下班的士兵。最多二十分钟。她头也没抬,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奔,你先等一下啊,亲爱的。我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西西弗斯的处境向来被视为悲剧,但加缪认为错了——真正的荒诞不在于那块石头总是滚落,而在于如果有一天石头推上去了,却没有人在山顶等待,你便只能站在那里,不知道把这份胜利交给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突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语气平静。石头推上去了。我说。哦。她敲击键盘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那先放着,别让它滚下来。我沉默地看着天花板。先放着。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一个处于药效高峰期的中年男人,在被迫独自等待的二十分钟里,究竟应当以何种哲学姿态度过这段时光?萨特、海德格尔,没有一个人预想过这种处境——存在的困境不是"在与不在",而是"在,但是稍等"。唯有加缪是对的。荒诞不需要解释,荒诞本身就是解释。键盘声在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这个公式怎么老是报错——她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忽然侧过身,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又立刻转回去盯着屏幕。那个吻大约持续了零点五秒。我感受了一下。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温度——不是前戏,不是安慰,更像是一个作者写长文字的时候顺手点了一下"保存",然后继续写文。我是一个被随手保存的文件。你看一下,这里是不是哪里不对?她把屏幕转向我,指着一堆数字。我抬起头,看着那张Excel表格,沉默了片刻。我现在脑部的血液供应,正在被调配到其他地方,我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屏幕,若无其事地把电脑转回去:行,我自己来。我想起波伏瓦说过,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也许打工人也是——没有人天生会在午夜接到老板的电话后迅速切换状态,这是一种后天习得的、关于驯化的艺术。我看着她眉头紧锁盯着Excel表格的侧脸,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旁观者式的宁静。我们都是西西弗斯,只不过我们的山在不同的地方。她的山在公司服务器的某个端口里,由王总的一个电话命名,由下个月的KPI丈量高度。我的山……我再次看向被子……我的山正以每分钟可测量的速度,在化学物质的撑持下,维持着它的海拔。这是两场完全不同的战役,在同一个战场上悄然进行,彼此不干扰,彼此不相救。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但加缪没说,如果两个西西弗斯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推各的石头,那幸福应当如何分配。大约二十五分钟后,她合上了电脑。搞定了。她转过来,眼神已经重新柔软,带着那种事后歉意特有的温度,来,亲爱的,你刚才……我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药效在某个我没有留意到的时刻,安静地撤退了。它不声不响,没有告别,就像一位打算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没做成好事,只能悄然离开。辉瑞信守承诺——它给了我三十分钟,我用这三十分钟,思考了加缪、萨特、波伏瓦,以及打工人的生存哲学。从这个角度看,这笔钱花得并不亏。算了。我说。巨石已经回到谷底了。我拉起被子,西西弗斯今晚不推了,他需要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那是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笑,或者说,是两个打工人在荒诞面前唯一能给出的、沉默的握手。我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城市还亮着灯。无数个西西弗斯,正在各自的山上,推着各自的石头,努力维持着各自局部的繁荣。有些石头推上去了。有些石头没有。有些石头推上去之后,发现山顶上停着一台Mac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