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我妹夫的自行车。他前几天去世了，在班上倒下的。大约上午10点左右，先是发晕恶心坐不住，被同事们七手八脚扶到沙发上休息一下，不一会儿开始呕吐，看看不像普通的感冒发烧，单位就打120了，拉到医院去。医院离工作单位很近，也就二三百米，在车上人就不行了，在医院里一通抢救，没能回天。诊断说是心梗。他与我同岁，还有仨月退休，没赶上。

要说一个人平凡，我在认识的人里，转圈儿想不出比我妹夫更平凡的人了。他跟我妹是在棉纺厂认识相爱的。那会儿我妹是纺织工，他是设备维修工。追我妹的男孩子倒是不少，包括我的同学和朋友，但我妹都瞧不上，不声不响也不知什么时候俩人好上了，等家里人发现有人偷偷在楼下接我妹上班、送我妹下班，俩人已经难分难舍了。我妈暴跳如雷，坚决反对；我爹也唉声叹气，心有不甘；但我妹主意更大，直接离家出走，搬我奶奶家去住了。原来俩人一直在我奶奶家约会，我爷爷和奶奶倒是不反对他们的恋情，一直帮他们保密。转年俩人就在我奶奶家结婚了，气得我妈不让俩人登门。直到孩子出生了，也就是有了我的外甥，关系才好起来了。冲着孩子，我妈终于接受了这个女婿。

我妹夫长得丑。按说也不算太丑，算一般人，但我家人颜值都高，跟我家人比，就丑得不像话了，175的个头儿，微胖，小眼睛，一笑一条缝儿。主要是我妈嫌他丑，我爹不满意他的，是嫌他没文化，不喜欢听京剧，也不喜欢看书，似乎什么都不喜欢，没有爱好，上班下班，上班下班，每天两点一线，从不出去喝酒，在家也不喝，没有狐朋狗友，没有任何应酬，唯一的不良嗜好是抽烟，知道我家人都烦抽烟，每次都在屋外抽，抽完再进屋。再抽再出去。

棉纺厂倒闭了，我妹辗转换了好几个工作，最后是作为必胜客的厨师退休的。我妹夫也换了好几个工作，中间我在北京，也不知道他都干过什么，也没问过，反正最后是当保安，在烟台银行，但工作关系好像不归银行，归一个什么保安组织，属于外派到银行。出事那天，我电话里问我妹：是在单位发病的？我妹说：怪不着人家！我说是啊，我没说要讹人家，就是问问，还原一下场景。我妹问我：会不会是中暑了？我说他那个保安是在门里的，有座位有桌子，银行里空调足着呢，不可能中暑。我妹说：也是。我妹说前几天就不舒服，回家老躺着，说浑身没劲儿，一起去查体了，还差一天体检报告就出来了，没想到…

我妹夫一辈子贫穷，一直挣死工资，早年我知道当保安一个月挣一千五百块钱，后来好像能到四五千块钱，我没细问过，反正不多，刚够巴结个吃喝。我跟他所在银行的小行长关系很好，经常去找他行里存款什么的，我妹夫每次见到我都很客气，若是傍晌去了，一定要请我吃饭，我一般都答应他，只说我想吃拉面，为的是给他省钱，因为我要结账他不让。我俩两碗拉面，他再点个洋葱拌牛肉什么的凉菜，劝我喝一瓶啤酒。一顿饭六十来块钱，对于他来说这些钱不少了。我也穷过，知道兜里没钱的时候，十块钱老么大。

去世的当天，我爹颤颤悠悠打车去了医院，非要看一眼、送一送。去的时候，人已经拉去殡仪馆了，没看着。我爹在医院门口呆了好久，才打车回来。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只是叹气，后来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大毛病没有啊！这句话两层意思，一是大本事没有，一辈子碌碌无为，普通得像空气一样；二是指没有什么让人反感的缺点。不招事，不惹祸，更没有绯闻，工资上缴，两袖清风，街坊四邻都喜欢他，单位里的人也都喜欢他，跟谁都聊得来，笑眯眯地倾听任何人的家长里短，从不厌烦，还跟人讨论，像个早年广播电台里的知音大姐。

要说我妹夫唯一的缺点，是这些年迷上了网购。不买贵的，全是小东西，手电筒大概陆陆续续买过几十个，望远镜也买过十几个，一听家里需要什么，赶紧上网下单，给我爹买过好几个二手平板电脑。秋裤十几条，二十块钱一条，T恤十几件，十块钱一件，各种不知名的小玩意儿无数。家里人都知道他有网购的瘾，懒得说他，反正花钱不多，就当他买开心了。这几年我妹两口子一直跟我爹住在一起，照顾我爹的生活，三个人相安无事，和谐得很。

今天中午我在外面下馆子，临了让厨房给我爹做了两个菜打包，拎着去看我爹。我妹跟我说，我妹夫留下了一辆自行车，说哥你骑走吧。我说太破就算了。因为我知道我妹夫上班骑一辆旧摩托车，稀里哗啦的。我妹说不破，新的。又说，本来是打算买来锻炼身体的，没想到还没开始锻炼，人就完蛋了。

自行车放在地下车库邻居的车位旁边，那个邻居是我妹夫的好朋友，我妹两口子管人家叫大哥。大哥在监控里看见我妹和我去了车库，赶紧下来问候，问怎么好几天没见到我妹夫？出事那天，我妹拨错了一个电话，正好拨给这位大哥，没说什么，哭着挂掉了，这位大哥心就一直悬着。我留他俩在地库里聊天，先推着车上楼了。我妹回来时，说大哥听到这消息，哭了。

自行车确实是新的，但是地下车库潮湿，车把海绵长霉了，车身也落了不少土，还有几丝蜘蛛网。我妹进屋端出一盆水来，拿着一个抹布，说把车擦干净。像是为了证明给我看车子很新，又像是不舍与旧物分别，擦的很慢很仔细。我妹略带埋怨的口气说：问他单位里夏天有没有高温补贴，他说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哪个单位里没有高温补贴？我琢磨着就是自己偷偷攒起来，买了这辆自行车，不然他哪来的钱？

我骑着自行车回来，路有点儿远，十五公里。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有风，一会儿没风。阳光很足，虽然已是下午四点多，还是有点烤得慌。我索性脱下T恤，光着膀子骑，很快就大汗淋漓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点恍惚，觉得能感受到我妹夫骑这辆自行车的心情——他攒了好几个月的工作小补贴，甚至是攒了一整年的零花钱，花了一千多块钱，买来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自行车。骑着它回家的那一天，他一定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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