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1月2日清晨，意大利导演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尸体在罗马奥斯蒂亚海滨的一片荒地上被发现。这个拍摄了《定理》《十日谈》与《索多玛120天》的男人，最终死于一场极其残酷的暴力袭击。他遭到反复殴打，随后被自己的阿尔法·罗密欧汽车碾压，胸腔遭受致命损伤，遗体严重变形。那一年，他只有53岁。 最初的警方调查很快将凶手锁定为17岁的朱塞佩·佩洛西。案发当晚，佩洛西驾驶帕索里尼的汽车被警方截获，随后承认杀人。他声称自己与帕索里尼发生性冲突，出于自卫将其殴打，逃离现场时又驾车碾过他的身体。然而，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从一开始便存在难以解释的疑点：帕索里尼的伤势为何如此严重？一个17岁的少年是否能够独自完成如此猛烈的袭击？现场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更令人不安的是，帕索里尼遇害时，正在撰写一部涉及意大利石油工业、政治权力与国家秘密的小说。它的名字叫《石油》（Petrolio）。
帕索里尼的死亡必须放回1970年代意大利的政治环境中理解。那是一个被称为“铅色年代”的动荡时期，极左翼与极右翼恐怖主义、政治暗杀、秘密组织以及国家机构内部的权力斗争交织在一起。1969年米兰丰塔纳广场爆炸案之后，意大利社会持续陷入对于国家安全机构、极右翼组织和政治暴力之间关系的怀疑。帕索里尼并不是普通的左翼知识分子。他既批判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也尖锐批评意大利共产党与传统进步主义。他认为，战后的消费主义正在以比历史法西斯主义更加彻底的方式改造意大利人的语言、欲望与生活方式。1974年，他在《晚邮报》发表著名文章《我知道》，宣称自己知道那些政治暴力背后的责任者，却同时承认自己没有足以在法庭上提出指控的证据。这种矛盾极其重要：帕索里尼拥有的是知识分子对于权力结构的判断，而不是已经完成司法证明的犯罪调查。 但在一个政治暗杀与秘密交易并不罕见的年代，这样的公开指控足以使他成为极具争议的人物。
而真正让后人怀疑他的死亡具有政治动机的，是那部直到1992年才得以出版的遗作《石油》。帕索里尼从1970年代初开始构思这部庞大的实验小说，试图通过一个在意大利国家石油公司工作的工程师，揭示战后经济发展、能源资本、政治腐败与个人欲望之间的关系。主人公卡洛具有分裂的人格，一方面渴望权力与社会地位，另一方面又沉溺于肉体欲望。小说采用大量笔记、片段、神话引用与自我注释，结构远比传统政治小说复杂。它并不是一份直接揭露罪行的调查报告，而是一部试图把意大利现代社会的权力机制转化为文学形式的作品。帕索里尼在给阿尔贝托·莫拉维亚的信中，甚至将这部小说描述为某种遗嘱的序言。然而，《石油》中最引人注目的内容，恰恰涉及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意大利国家石油公司ENI的创始人恩里科·马泰。
马泰曾经是战后意大利最有影响力的经济人物之一。他试图打破国际石油市场既有的权力格局，通过与产油国建立直接合作关系，为意大利争取更大的能源自主权。1962年10月27日，马泰乘坐的飞机在米兰附近坠毁，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此后数十年间，围绕这场空难究竟属于事故还是人为破坏，意大利不断出现新的调查与争论。而在马泰去世之后，逐渐崛起的另一位能源工业人物尤金尼奥·切菲斯，也成为各种政治阴谋论的中心。帕索里尼在《石油》中以虚构人物影射能源工业高层，将石油公司的权力更替与意大利政治体制联系起来。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存在一个编号为21、标题为《ENI的闪光》（Lampi sull’ENI）的章节。这个章节后来成为帕索里尼谋杀案最著名的谜团之一。
问题在于：这个章节究竟是尚未写成，还是在帕索里尼死后被人拿走了？ 1992年《石油》首次出版时，第21章只有标题，没有正文。由于小说其他部分存在指向这一章节的内部引用，一些研究者怀疑它原本包含更加明确的政治指控。按照其中一种流传甚广的推测，帕索里尼可能掌握了有关马泰之死、ENI内部权力斗争，以及切菲斯与意大利政治势力关系的敏感材料。如果这些内容真的存在，那么《石油》就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还可能成为触及重大政治利益的文本。然而，这一理论存在关键的证据缺口：迄今没有经过可靠鉴定并公开证实的所谓失踪章节。 帕索里尼手稿的保管者格拉齐耶拉·基亚尔科西长期坚持认为，该章节根本没有完成。2010年，意大利曾出现有人声称发现相关手稿的消息，但最终没有拿出能够确认其存在的文本。
如果说《石油》提供的是一种尚未证实的政治谋杀动机，那么死亡现场留下的疑点，则更加直接地动摇了最初的单人作案叙事。1976年，佩洛西因谋杀罪被判刑，初审判决曾提及可能存在身份不明的共同作案者，但后续司法程序没有确认其他人的参与。帕索里尼的身体遭到严重殴打，现场发现带血的木质物品，而佩洛西本人受到的伤害与他所描述的激烈搏斗之间也存在争议。2005年，佩洛西在电视采访中突然推翻了自己此前的供述，声称真正袭击帕索里尼的是另外几名男子，他们在殴打过程中辱骂帕索里尼是同性恋和共产党人。佩洛西表示自己此前保持沉默，是因为担心家人遭到报复。不过，他此后的叙述多次发生变化，因此翻供本身也不能直接证明新的版本就是真相。
随后出现的法医证据进一步增加了案件的复杂性。2015年，意大利安莎通讯社报道，调查人员在帕索里尼遇害时穿着的衣物上发现了除佩洛西之外、涉及五种不同遗传特征的DNA痕迹。这一发现使多人参与袭击的可能性重新受到关注，但由于无法确认这些DNA属于何人，也无法证明它们在何时、通过何种方式留在衣物上，罗马法院最终仍然决定将调查归档。换言之，这些DNA痕迹是值得追查的线索，却不是已经锁定五名凶手的证据。 至于究竟是谁驾驶汽车碾压了帕索里尼，最初的供述指向佩洛西，但他后来撤回认罪；现有公开证据也不足以把具体的驾车行为归于某个已经确定身份的其他人。需要纠正一种流传很广的描述：帕索里尼确实遭到严重的头面部殴打，但将其死因简单说成“脑袋被汽车碾碎”并不严谨。车辆碾压造成的严重胸部损伤，是相关死亡记录中明确涉及的关键致命伤。
除了《石油》之外，还有另一条长期受到关注的线索，与帕索里尼最后一部电影《索多玛120天》有关。影片完成制作后，部分胶片曾遭盗窃。帕索里尼的长期合作者塞尔焦·奇蒂后来提出一种说法：有人利用归还被盗胶片的机会，将帕索里尼引诱到预先安排的地点，佩洛西可能只是其中负责接触他的诱饵。此后，又有调查者尝试将案件与罗马地下犯罪集团及极右翼暴力网络联系起来。与《石油》理论相比，这种解释更直接地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帕索里尼会在那个夜晚前往奥斯蒂亚？但它同样缺乏能够最终确认的证据。更重要的是，这两种解释并不必然互相排斥：即使袭击由犯罪分子实施，也不能据此推断其背后一定存在政治委托；反过来，即使帕索里尼拥有政治敌人，也不能证明这些人参与了谋杀。
而就在2026年11月2日，帕索里尼遇害51周年之际，罗马检察机关再次启动了调查。 根据意大利安莎通讯社报道，这次调查源于律师斯特凡诺·马乔尼提交的新材料，其中包括新近发现的档案影像及其他线索，可能表明佩洛西并非案发现场唯一的参与者。此前，2016年和2023年提出的重新调查申请都未获批准。如今案件再次进入司法程序，意味着有关帕索里尼死亡的疑问仍未被彻底解决。但新调查的启动并不等于政治谋杀理论已经获得证实，更不意味着《石油》失踪章节的谜团已经解开。
帕索里尼之死之所以在半个世纪后仍然令人不安，并不仅仅因为凶案残酷，而是因为它几乎浓缩了战后意大利最深刻的政治与文化矛盾：法西斯主义的历史遗产、消费社会的兴起、国家与资本之间的关系，以及知识分子面对权力时的孤立处境。帕索里尼生前不断警告，人们正在失去辨认权力真实面目的能力。他在《索多玛120天》中将权力表现为对身体的占有、支配与毁灭，而在《石油》中，又试图通过文学揭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内部更加隐蔽的控制机制。两部作品分别以肉体和资本为中心，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当权力能够决定一个人的身体、欲望与命运时，个人究竟还剩下多少自由？
帕索里尼是否因为即将揭露意大利能源工业的秘密而遭到谋杀？目前没有足够证据作出肯定回答。 但他的死亡确实留下了难以消除的疑点：一个曾经公开挑战国家权力、政治暴力与资本利益的知识分子，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遭到极其残酷的袭击；最初的凶手后来翻供；法医线索始终未能得到充分解释；一部涉及能源政治的小说在作者死后以未完成的状态出版，而其中最受争议的章节只有标题，没有正文。所有这些事实足以支持继续调查，却不足以让我们替司法机关宣布某个尚未证实的幕后凶手。
或许，这也是帕索里尼留给意大利最残酷的遗产。他曾试图通过电影与文学揭示现代社会隐藏在文明、进步与繁荣背后的暴力，而在他死后，人们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谁实施了最后的暴力。
他一生都在追问权力如何制造真相。五十一年过去，关于他自己的死亡，真相仍然没有完整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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